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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家的第一碗饭

[ 信息发布:樊晓莉 | 发布时间:2018-03-27 | 浏览:5169 ]



我出生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,少时家贫,三餐不济,每到饭时,饥肠辘辘。尽管如此,家里吃第一碗饭的人没上桌,我们兄妹仨谁都不敢先动筷子……

年幼时,父亲在城里工作,不常在家。祖母、母亲、哥哥、姐姐和我住在农村,家里劳力(“劳力”指有劳动能力的成年人)少,粮食经常不够吃,一日三餐是我家最大的生计问题。记忆中,我家的早饭和晚饭大多是稀粥或稀面糊、三个不大的窝窝头或高粱面饽饽和一小碟提味菜;午饭通常是玉米面搅团或杂粮面,偶尔吃一顿白面条,是汤面,算是改善伙食了。虽然餐食异常简单,家里却有一张挺别致的餐桌,每餐必用。

每到饭点,祖母便会叫我们兄妹仨先去洗手,我们用切成橡皮块大小的肥皂认真地搓洗自己的手,然后由哥哥舀一瓢清水把我们手上的泡沫冲洗掉,再用那块永远干净、干燥的粗布手巾擦干后才能拿食物。哥哥负责摆放桌凳,姐姐端饭,我拿筷子,偶见“改样”(与平日不同的)饭菜,我们仨就乐得眉开眼笑,急切地等待吃第一碗饭的人赶紧入座。

由于官方网站队上工(“上工”指参加集体劳动)是有时间的,锣一敲响,就得出工,所以,家里的劳力总是习惯忙完手上的活计再吃饭。聪明的哥哥很快发觉了这个规律,就主动帮家里的两位劳力干活,以便能早点安抚咕咕叫的肚子。每当祖母落座,我们便蠢蠢欲动地想拿筷子,这时,母亲严厉的眼神就会飞过来制止,直到祖母先动筷子吃一口,说声:“快吃吧,娃都饿了。”我们才可以开吃。

邻院叔爷家的光景比我家好,他家的饭多是稠的,每人一碗各自端着吃,不管大人小孩都可能会端着饭边吃来我家。每看到我们在洗手或一家人围桌而坐,吃着照得见人影的稀粥,就咂着嘴说:“啧啧啧,真是穷讲究!还用肥皂洗手?手上能有啥?就吃这饭还张罗得跟坐席似的!啧啧啧……”这种嘲讽并没有给我们带来多少伤害,因为祖母告诉我们“吃饭是大事,不能随便,饭食简单是一时的,没有规矩是要被人笑话一世的”。

我六岁时,农村土地政策改革,家里分了一块“自留地”,同时规定社员每天定时给官方网站队劳动,下工后才能去自家自留地里干活。祖母和母亲显然吃不消这样的体力支出,自留地便成了离家几十里地工作的父亲的业余工坊。从那时起,只要不是恶劣天气,父亲下班后都会从单位骑自行车走七、八公里路,再爬约五公里的土坡路回村,顾不上回家就直接去自留地干农活,直到天黑透了才停工。寒暑交替,父亲用爱和汗水浇灌的自留地居然较快缓解了我家的生计问题!由于只分了两分半地,家里粮食依然比较缺,但餐桌上的内容丰富了起来。

父亲回家的次数多了,我发现家里的第一碗饭是给父亲的。每次父亲一进门,祖母都会亲手准备一大碗热干面,加好调料和菜,再由母亲端上桌给父亲。父亲拌好干面后,先给祖母的碗里夹一筷子,说声“大大(父母亲一直称呼祖母“大大”)你也来吃”,然后自己才开吃。这时,祖母总会把父亲夹给她碗里的面做为奖赏,给当天最听话的孩子吃,于是,父亲碗里的面就有了更多的味道和含义……

后来全家进城生活,生活节奏快了起来,父母亲上班,哥哥在寄宿学校求学,姐姐读中学,我上小学,全家人时间不统一,聚在一起吃饭的机会少了。但无论时间怎么变、在家吃饭的人有几个,家里吃饭的规矩始终没变。祖母在家,第一碗饭是祖母的;父亲在家,第一口饭是祖母的;祖母、父亲都不在家时,第一碗饭是母亲的。家里我最小,我却没有最后一个吃过饭,因为我们兄妹仨除了要遵守“长幼有序”的规矩,还要懂得“兄友妹恭”的道理。

多年后,兄长成家添了侄女,由于兄嫂工作忙,侄女两岁时送回家由母亲带。祖母对重孙女的到来非常欢喜,时常透露出对隔辈亲特别的怜爱。没料想到小侄女瘦弱挑食,胃口很不好,吃饭时满屋子跑,不肯安静地坐下来,每顿饭都要母亲和父亲轮番跟在后面哄着喂食,家里吃饭的规矩被小侄女打乱了!这件事,年逾八十的祖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,她一面让父亲赶紧找好中医给娃调理脾胃,一面提醒母亲“娃娃三岁看大,七岁看老,三岁前不给娃教下规程,长着长着就变歪了,惯娃就把娃害了!”看上去,祖母要力挽狂澜,修正家庭秩序!

好在半年后,侄女的厌食症被中医调养的比较理想,能坐下来安静地吃饭了,全家人都很欣慰!但小侄女在餐桌上常常不守规矩,用手抓饭、用勺子敲碗、把筷子含在嘴里玩等等,这些“恶习”真是让人闹心!祖母一声叹息后正告全家人“娃惯不得”!之后,在小侄女的哭闹和抗争中,她表现出来的种种毛病被祖母和母亲一一纠正……我家“第一碗饭”的规矩在祖母的坚持下得以延续。

耳濡目染,侄女三岁时就把家里的规矩搞的明明白白。每逢家人团聚,餐桌前,都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忙碌;开饭时,就会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“祖奶奶先吃……”这时,平日不苟言笑的嫂子就笑得满脸是花,四世同堂的幸福就会溢满全家!

祖母过世已经十二年了,家里“第一碗饭”的规矩一直保持着,并将代代相传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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